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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蘇堤繞孤山/校對、配圖:jiamin
 
(16)《噩 耗》
  風在耳旁呼嘯而過,鼎沸的人聲拋於腦後,方羽恨不能肋生雙翼,立刻飛奔到嬌紅身邊,不想卻迎面碰上一臉張皇失措的秋香。
  秋香一見方羽,眼中頓時燃起了希望,驚喜道:「哎……小哥,是你啊?能夠遇見你太好了!」
  方羽趕緊剎住車,脫口而出道:「我也正要去找你們呢!」
  秋香不由奇道:「怎麼,我們小姐的事你全知道啦?」
  「我全都明白了!你們說的參將府可是李沂李參將嗎?」方羽滿眼急切地問道。
  秋香一時未能明白他的話,只應聲答道:「正是我家老爺。」
  「小姐芳名是不是叫嬌紅?」道出這句,方羽只覺得呼吸已然有些不暢。
  「嗯。」秋香不明就裡地點頭應道。
  果然是她!方羽心中的疑雲一掃而空,雙目立時神采四射,興奮道:「快帶我去見他們!」
  哪知秋香的話卻讓他驚得目瞪口呆:「小姐被關起來了,去了也是白去啊!」見他一臉愕然,秋香愈發不解地繼續道:「小姐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嗎?我們小姐被逼婚,那個莊貴祥過兩天就要來迎娶了!」
  心坎上轉瞬又重重壓上一塊沉甸甸的巨石,直壓得方羽快喘不過氣來,慌亂道:「可是,小姐貴為參將府的千金,莊家雖然有錢,能夠逼得動嗎?」
  秋香輕歎一聲,苦著臉道:「老爺上京面聖才兩天,夫人就自作主張。這會兒我就是要去找人,把老爺追回來的!」
  方羽聞言,心念一動,高聲道:「快上車!我認識這樣的朋友,我帶你去見他!快!」
  秋香趕緊上車坐好,「三輪」載著心急火燎的二人一路疾馳而去……
  路上無話。不多時,方羽順利找到天龍與地虎,拜託他們盡快將李參將尋回;二人自是義不容辭,二話不說便起身前往。秋香見他們相貌舉止異於常人,頗有些不放心地問道:「交給他們妥當嗎?」
  「你放心,這是他們的拿手絕活,一定可以把恩公追回來的。」方羽望著二人遠去的方向,氣喘吁吁道。
  秋香見狀便不再多問,轉念又笑道:「沒有想到你就是莊小羽!」
  方羽聞言,臉上掠過一抹緋紅,微有些靦腆地笑歎道:「咫尺天涯。有時我想來也覺得好笑,當初我托人到溫州找你們,卻沒有把你們找到,我心裡還惆悵了好一陣子,卻怎麼也沒想到你們就是我溫州的恩人,我真是豬腦袋啊!」說著話,他紅著臉頗為懊惱地猛拍了幾下後腦勺。
  「啊對了,我這就回去告訴小姐,我們小姐聽了一定很開心!」秋香不論走到哪裡都忘不了嬌紅,這等好消息自然是要第一時間告知小姐。
  按下他們如何歡喜期待不表,單說天龍與地虎。他二人出身綠林,腳上功夫十分了得,沒費多少時日便來到一座人煙荒蕪的大山。尋至一處空地,遠遠望見前方似有一乘破敗不堪的大轎,於是趕緊湊上前去細細查看。破轎四周血跡斑斑,打鬥痕跡明顯,雖未見著屍首、兵刃,卻在旁邊的一棵大樹下找到了一
隻玉蝴蝶,背面刻有「恆戀」二字。二人面面相視,臉色凝重,心中升騰起一種莫名的不安……
  且說嬌紅被李氏囚於家中,眼看婚期逼近,此刻正苦思脫身之法,卻聽房門「吱」地一聲被打開,門外緩緩走進一人,正是秋香。
  秋香雙手捧著那隻玉蝴蝶,淚痕未乾地向嬌紅屈膝跪倒,語帶哽咽道:「小姐,老爺他……恐遭不測!」
  自打秋香一進門,嬌紅就覺察出氣氛詭異難言,當下心中便是一緊。此刻親耳聽到這一噩耗,一層薄霧頓時迷濛了雙眼,她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再熟悉不過的玉蝴蝶,失聲泣道:「這是爹娘成親時出遊,在雨花台請一位大嬸割愛來的,這『恆戀』二字,也是爹爹親手刻上去來討悅母親的,娘一直到死都帶在身上,爹爹也視為心愛之物,除非他萬分危急之時,爹是不可能輕易把它離身的。」哭罷多時,她強止住悲聲,問道:「夫人知道這件事嗎?」
  秋香起身啜泣道:「先稟了夫人,才准我進來的。」
  「她說了什麼?」嬌紅的聲音沉靜似一泓寒潭。
  秋香已是泣不成聲:「她說……她說……婚事照舊,老爺的事不准對外張揚,以免對方以參將府失勢毀婚。」
  聽到這些,淚水又一次湧出眼底。嬌紅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憤,不顧一切地奪門而出。
  大廳中,李氏正悠閒自在地品著茶,竟似未發生任何事一般。見嬌紅哭跑而來,她放下茶杯,冷哼一聲,斥責道:「要成親的人,怎
麼苦著張臉?有哪家人會要這樣的媳婦兒?」
  嬌紅淚流滿面地望著眼前這個寒冰一樣的人,不敢置信地哭訴道:「娘,爹出事了!難道你不傷心嗎?」
  「傷心,日子還是要過,我不能跟你一樣坐困愁城。」李氏的回答仍是冰冷如鐵。
  想到父親下落不明、生死未卜,嬌紅眼中的熱淚如斷線珍珠般滾落,失聲道:「娘,為什麼不趕快派人出去找爹呢?」
  李氏冷笑一聲,陰沉著臉緩緩道:「過兩天就是你大喜之日,我現在大動人馬豈不落人生疑?你爹要是死了,咱們更得巴結這門親家,否則這參將府豈不成了空殼子?上下一塊兒喝西北風去啊?等辦完了你的親事再說。」
  「不!娘,爹不會死的!」嬌紅心底的吶喊伴著淚水噴薄而出。
  「遺物都已經拿回來了,事實不是明擺著嗎?如果不是死了,肯讓這塊爛玉牌離身嗎?」滿心的嫉妒霎時讓李氏的目光變得惡毒。
  捧著父親心愛的玉蝴蝶,嬌紅已是肝腸寸斷,止不住地啜泣道:「如果爹真的死了,我應改披麻戴孝才對啊,我怎麼能穿紅出閣呢?」
  「這由不得你!我告訴你,從現在開始這個家是由我在當!」李氏惡狠狠喝道。
  她的決絕與無情徹底引爆了嬌紅撕心裂肺的痛喊:「娘!為什麼……為什麼你這麼恨爹?為什麼你這麼恨我?」
  李氏無言以對,為掩飾心虛與不安,只得沉著臉呵斥道:「你想知道去問你爹!紅菱,你好好看著大小姐,人要是丟了,我唯你是問!」

(17)《夜 遁》
  婚禮前夜,參將府闔府上下俱都忙得七顛八倒,不知不覺就到了三更時分。府中操辦大事,自是疏於守備,任誰都沒注意到,一素服年輕書生蹬著輛模樣怪異的「三輪」車,悄無聲息地隱匿到府門旁。方羽如何這時候會來?原來秋香見夫人逼迫得緊,小姐又無計可施,只得慌忙向那好心的踩車小哥求助,約定好今夜來個裡應外合,助嬌紅平安逃出升天。
  閨房內,嬌紅伏桌痛哭。父親生死未卜,繼母冷面無情,婚期迫在眉睫,自己卻束手無策,無計可施,怎不叫人痛斷肝腸?
  丫鬟紅菱推門進來,喚道:「大小姐!大小姐!這人參雞湯是夫人特別吩咐灶上做的,大小姐請用。」
  嬌紅拭了拭淚痕,搖頭道:「我不餓。」
  「可是……可是夫人說,您已經整天沒有用飯了,您餓得會沒有力氣的。」紅菱勸道。
  「拿出去!」嬌紅忿然喝令道。
  紅菱正在為難之際,忽聽身後有人道:「我來勸吧!你下去吧!」
  來人正是秋香。從紅菱手中端過杯盞,擱在桌上,回眸瞟見她並未離去,秋香不由眉頭一皺,計上心頭,轉身吩咐道:「對了,嗯,夫人要你跑一趟蘭桂莊,把她要用的胭脂水粉給拿回來。」
  見紅菱有些猶疑,秋香又道:「還不去?難不成我會騙你嗎?」
  紅菱無法,只得老老實實道出來意:「我是要來盯著大小姐的,人要是跑了,倒霉的是我啊!」
  「跑不了的!是夫人要我來替你的,如果出了什麼事,我承擔!」秋香拍著胸脯擔保道。
  見話都說到了這份上,紅菱便不再多言,轉身出去,隨手帶上房門。
  聽她走遠了,秋香又開門小心翼翼往四下裡看了看,確定無旁人在外,方才輕輕合上房門,走到嬌紅近前,肅然道:「小姐,你快走吧!」
  嬌紅抬起頭,不可置信地望著她:「香兒?」
  「你要是再不走就來不及了!」見嬌紅仍是舉棋不定,秋香忙一把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:「小姐,你快走!你快跟我走!」
  行至後院,嬌紅掙開秋香的手,憂心忡忡道:「香兒,不不,我不能走!我走了,你怎麼辦呢?娘她不會放過你的,有你苦頭吃的!」
  秋香更是心憂如焚,勸道:「小姐,我頂多是挨一頓打,皮肉之傷可以痊癒。可是要是你嫁給那個莊貴祥,一輩子就全毀了!」
  「這……」嬌紅眼中蓄滿了淚水:「可是,我不能讓你為我挨板子啊!」
  見嬌紅心疼自己而不肯離開,秋香只得跪下苦苦哀求:「小姐,我求求你,板子是我願意挨的,是報答您當初收留之情。如果不是老爺跟您收留,我可能還是一個可憐兮兮、沒人理會的小孤女。」
  嬌紅趕緊扶起她。望著眼前這情同手足的好姐妹,她心如刀割,眼含熱淚道:「香兒,你說什麼都沒有用,可是娘她不會善待你的!我既然知道你的下場,我怎麼可能視若無睹的走掉呢?」
  秋香含淚繼續勸道:「老爺生死未卜,難道你不想查清楚嗎?」見嬌紅聞言似有些動搖,忙又催促道:「小姐你快走,如果被他們逮著了,你就走不了了!小姐,除了你,沒有人會關心老爺的下落,你走吧!」說罷,不由分說地將她往外推。
  「可是你……你……」嬌紅仍舊放心不下秋香的安危。
  「小姐,你趕快走,你就從後門走吧!」秋香再三催促道。
  嬌紅深知此時若再猶豫不決,非但不能脫離眼前的困境,反倒會辜負秋香的一番拳拳之意。滿含感激地深望了秋香一眼,她動容謝道:「香兒,大恩大
德,來日再報!」說罷轉身直奔後門而去。
 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,秋香雙手合十向天誠心禱告:「菩薩保佑,保佑小姐平安,保佑小姐早日找到老爺。」
  按下她如何應對李氏的嚴刑拷問不表,單說嬌紅。匆匆逃離了參將府,早有方羽在外接應。深怕府中人發覺追趕,讓嬌紅重陷絕境,方羽使出渾身解數,載著她一路亡命狂奔,如同全力躲避鬼魅的糾纏。嬌紅乃是官家小姐,自小知書明理、循規蹈矩,幾時有過這等驚心動魄的逃亡經歷?一路之上不住地引頸回望,只盼能與方羽儘早逃離險境。月移中天,
人們早已酣然入夢,空曠清冷的街道上,唯一可聞的,便只有二人急促的喘息和如鐘的心跳。
  不知過了多久,終於瞧見了焦急等候多時
的天龍、地虎。方羽趕緊攜嬌紅下了車,顧不上喘口氣,便與她介紹道:「嬌紅,這兩位是我的朋友,他們會護送你到安全的地方。」說著從袖中取出錢袋,遞給她,叮囑道:「還有,這三十兩銀子你帶著,一路上或許會用得著。有恩公的消息,請通知我,好讓我安心。」
  「小羽……」深望著昔時的故交、今日的恩人,嬌紅的千般心事、萬般情懷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  方羽隨即又小心翼翼取出那個護身符,淺淺笑道:「這個護身符你帶著,一路上保平安。」
  嬌紅雙手接過,一時驚喜得說不出話來:「這……這不是?」
  「是貴祥遺落在我車上的,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東西。」方羽雙眉舒展,目光柔和而溫暖。
  嬌紅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,慨然笑道:「轉了一圈,原來是你!」
  「嗯,終歸是你我。」四目相對,一切盡在無言。
  情勢緊迫,耽誤不得,一旁的天龍和地虎趕緊過來催促。依依話別後,嬌紅隨二人離開,方羽的眼中儘是不捨與牽掛:她能平安度過這一劫難嗎?

(18)《冤 家》
 
  次日一早,莊家迎親隊伍的鼓樂聲便響徹全城。前有鳴鑼開道,後有燃香放炮,彤雲似錦,觀者如潮。貴祥十字披紅,騎著高頭大馬,春風滿面,招搖過市,想到身後那頂大紅花轎裡坐著如花似玉的美嬌娘,心下好不得意。
  「嬌紅小姐不是已經離開了嗎?怎麼……」正在一路邊攤用早飯的方羽見迎親隊伍浩浩蕩蕩、吹吹打打地從身邊經過,臉色不由慘然一變,風一般地衝上前去,攀著花轎的橫樑不住地高聲呼喊:「嬌紅小姐!嬌紅小姐!嬌紅小姐!嬌紅小姐!是你嗎?嬌紅小姐!嬌紅小姐!」
  終於,轎簾撩開,喜帕掀起,映入眼簾的卻是月娥那張略顯躁怒的臉,方羽頓覺尷尬萬分,忙紅了臉退下來。
  前面的貴祥聽到動靜忙轉頭張望,見是方羽,不由笑道:「兄弟啊,今天是你哥哥我的大喜日子,你快走吧,別在這裡搗亂哦!」
  方羽拭了拭額上的冷汗,長長地舒了口氣。方才的片刻,真如夢魘般
驚心,此時渾身上下竟有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之感。轎中新娘並非嬌紅,看來她已逃過逼婚一劫,只是取而代之的怎麼會是月娥呢?
  書中代言,李氏一心指望月娥能嫁個權貴之家,孰料李沂父女倆一死、一跑,只留下個爛攤子給她母女倆,孤兒寡母,以何為靠?眼下若能攀上莊家這門富貴親家,想來倒也不錯,常言道:有錢能使鬼推磨,日後姑爺捐官入仕,女兒不是照樣能有權有勢、呼風喚雨嗎?所以這次乾脆來個將錯就錯,將女兒替代嬌紅嫁與莊家。月娥知此決定非但不惱,反倒竊喜非常。何故?原來這十分有性格的刁蠻千金不堪忍受小四等人的貼身跟蹤,精心導演出一齣「比武招親」的鬧劇,本想讓這群「尾巴」知難而退,不想卻因此見識到了貴祥的脾氣秉性,當下甚覺投契,芳心暗許;此番嬌紅逃婚,自己得以名正言順地嫁入莊家,豈不正遂了她的心意?真真是「姻緣皆由天注定,雲開日出正分明」。
  歡歡喜喜將新娘迎回,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交拜,送入洞房。貴祥今日小登科,自是格外開心,喜筵上喝得爛醉如泥,早已辨不出東西南北,哪裡還能看清燈下娘子長得是何模樣?月娥見他醉成這樣,心中難免有些不快,卻仍舊耐著性子扶他躺下,替他褪了鞋襪,灌了幾口清茶。娶得賢妻若此,貴祥越發喜不自禁,早早垂下鴛鴦帳,於那酣夢中尋香……
  難得一夕好夢,貴祥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來。樂不可支地穿上鞋襪,輕喚一聲:「娘子!」一轉頭,卻乍見菱花鏡前梳妝的絕麗佳人竟是前番與自己結下樑子的月娥,不由臉色慘變,驚呼道:「啊?你……你……你不是李嬌紅啊?!」
  月娥沒好氣地應道:「怎麼?你可醒了!我正準備打盆水潑醒你呢!」
  「怎麼會是你啊?你來這裡幹什麼啊?」看來昨夜貴祥的確醉得不輕,問出的話都叫人可發一笑。
  月娥聞聽此言,頓時怒從心頭起,柳眉倒豎,杏眼圓睜,上前狠狠拍打了他幾下,氣沖沖反問道:「幹什麼?我可是大紅花轎抬進來的,現在人到手了,你不認帳了是不是?」
  貴祥勢弱,懦懦地倒退了幾步,眉頭擰在一處,頗不服氣地爭辯道:「我要的是李嬌紅,怎麼會是你來呢?」
  月娥此時方知貴祥愛的不是自己,心中不由大為光火,噎在那裡說不出話來。貴祥見狀,頓時氣焰高漲,指著她的鼻子,作恍然大悟狀道:「好毒的計謀啊!先把次等貨銷出來,好的貨色再待價而沽啊?嗯?」他不愧為泉州第一綢緞莊的小開,連娶媳婦兒這等事也能和做買賣聯繫起來。
  月娥堂堂官家千金,幾時受過這等羞辱?眼中幾乎泛出淚來,發狂一般衝他怒吼道:「你再說一遍!什麼叫次等貨色?」
  貴祥見狀又有些氣短,卻仍舊壯著膽子語出譏諷道:「我說什麼啊?那不是嗎?你跟你那個姐姐比啊,她比你美多了,她是上等貨,你是瑕疵品啊!」
  話音未落,月娥的「五指山」便橫空飛來,貴祥懵登轉向間只聽她帶著哭腔質問道:「那你幹嘛來提親呢?」
  這一巴掌挨得委
屈,卻怎麼也不及錯娶新娘所受的委屈來得更甚,貴祥捂著臉爭辯道:「我哪有跟你提親啊?我……我從頭到尾都是提李嬌紅啊!」
  「可是你提親的人明明就是我!」月娥甩袖跺足哭道。
  貴祥一臉的無辜無奈加鬱悶:「那都是小四搞錯了!我換了好幾次,換來換去、換來換去,怎麼還是你呀?」他怎麼也想不明白,為什麼及時糾正了錯誤卻還是落得這樣一個結局?為什麼顛過來倒過去卻還是和眼前這暴力女走到了一起?也許他真的不曾聽說,這世上有句話叫做「不是冤家不聚頭」吧。
  月娥聞言,哭得更加傷心,指著貴祥的鼻子嘶吼道:「你騙我!」
  貴祥見狀,顯得越發委屈,哭喪著臉連連叫苦道:「我沒有騙你啊!我……我才受騙了呢!」看她哭得淒慘,他忍氣擺手道:「算了算了算了,咱們這次成親不算,你回去吧!」
  月娥強忍住淚,冷冷應道:「用不著你來趕我!」
  貴祥此刻只想早些甩掉這個燙手的山芋,見她十分配合,倒是頗有幾分意外,只順聲應道:「哦,好,那你快點走吧。」
  霎時間,月娥的目光突然變得冰冷如電,凌厲如刀,全身上下所迸發出來的懾人怒氣叫人不寒而慄:「好!在出莊家大門前以前,不好好打你
一頓,我一輩子都不甘心!」說罷,幾記飽含憤恨、份量實誠的鐵拳、掃腿直向貴祥的面門、小腹和脊背飛撲過去,眨眼間,一個翩翩佳公子便沒了人形,趴在床頭連連求饒:「不要打了!不要打了!」
  月娥仍不解氣,拎起貴祥,瘋一般怒吼道:「我要給你點教訓!」說著話朝他鼻眼間又是狠狠一下。
  紅黑絳紫彩帛舞,酸鹹苦辣開醬鋪。貴祥只得一拳便看盡世間萬象、嘗遍人生百味,末了啞然一聲慘叫,直直倒了下去……

 
(19)《尋 父》
 
  卻說天龍、地虎護送著嬌紅連夜逃離泉州,馬不停蹄直奔京城御使府。這御使紀大人早年乃是李沂部下,並深得他器重提拔,且有金蘭之誼,其人真誠和善,行事磊落。聽聞李世兄上京途中不幸遇劫,恐遭不測,忙攜了嬌紅和獨子錦雲以及天龍、地虎一干人等來到出事地點尋找李沂的下落。
  凌亂的現場,破敗的官轎,斑駁的血跡,一切所見都叫人觸目驚心,嬌紅禁不住悲起心頭,傷感落淚。眾人一路細探直至斷崖,卻仍舊一無所獲,紀大人忙命天龍、地虎帶人到別處尋找。
  看來父親生還的希望已十分渺茫,嬌紅心頭泛起無限淒涼之意。多少的關懷,多少的疼愛,多少的期待,難道真的不復存在了嗎?難道從此以後這冷暖人世只得她一人獨自面對了嗎?蠻橫的淚水毫無保留地奔湧而出,釋放出心底最深處的吶喊:「爹!我知道你在這兒的,為什麼不讓女兒找到你呢?爹!女兒這次逃家出來,已經無家可歸了,難道你不擔憂我嗎?爹!難道你不再愛我了嗎?爹!有什麼委屈不平,只要能和爹爹在一起,女兒都可以忍受下來。爹,娘去世後,我們父女相依為命,女兒之所以不覺得欠缺什麼,完全是因為爹爹你盡量給女兒幸福的感覺。爹!娘走了,你不能再丟下我,你不能再丟下我啊!爹!」一聲聲痛徹心肺的呼喊
驚起林中飛鳥無數,卻始終喚不回父親的回應,她再也支撐不住,在樹前跌跪下來。
  錦雲趕緊過來扶住她,柔聲安慰道:「嬌紅,嬌紅,伯父不會有事的。」
  「不,錦雲,我知道爹……他已經不在了……」嬌紅淚如雨下。
  錦雲繼續勸道:「嬌紅,我們沒有找到伯父的屍身,就表示伯父還有生還的希望,你別那麼悲觀啊!」
  嬌紅頓足捶胸,哀號連天:「爹!你在哪裡?你跟女兒說啊!你對女兒說嘛!爹!」
  錦雲無法,只得求助於父親。紀大人略一沉吟,過來扶起嬌紅,語重心長勸道:「嬌紅賢侄女,請無論如何要暫時節哀啊!雖說父女連心,你的直覺也未必無據,但是你爹他是個忠臣義士,數十年來無意個人的進退,全以大局為重,像這樣的人,老天都會特別地垂愛,那劫後餘生也非不可能的事啊!」
  「世伯……」嬌紅正待答言,卻猛然聽得半空中傳來父親洪鐘般的聲音:「嬌紅……嬌紅……」她如同被施了魔咒,頓時臉色大變,不敢置信地四下裡尋找:「爹?!爹?!」
  錦雲見狀,忙一臉緊張地問道:「嬌紅,你怎麼了?」
  「我……我聽見爹爹的聲音……」嬌紅的表情複雜難言,驚恐萬狀卻又期待無限。
  錦雲環顧四周,見並無異狀,知是她太過憂心以致產生幻覺,忙又安慰道:「嬌紅,這不可能啊!你太緊張了,放輕鬆一點,我們一定會找到伯父的,你先不要那麼擔憂啊!」
  「不!是爹爹在喊我!爹!爹!」嬌紅執拗地相信這是父親的回應,她不顧一切地衝將出去,卻因全身乏力而搖搖墜下……
  不知過了多久,天龍、地虎慌慌張張趕來回報,紀氏父子聞訊,皆面色凝重,默然無語。癱坐在樹下的嬌紅掙扎著站起身來,見此情景,猶如當頭雷鳴,頓覺一陣眩暈,滿腔的悲慼化作傾盆的淚雨,撕心裂腹的哀號震徹寰宇:「爹……」

 
(20)《陌 路》
 
  且說新婚前夜秋香私自放走嬌紅,李氏大發雷霆,嚴刑逼問她嬌紅的去向。秋香自是誓死不肯招供,少不得皮肉飽受煎熬。月娥見了甚是不忍,忙向李氏求情方才讓她保住性命。老爺生死未卜,小姐逃婚在外,如今參將府已成虎狼之地,自然不能久待;於是她拖著一身傷痛來到方羽家
中,懇請收留。梅芳最是心善,聽罷她的遭遇豈有拒之門外的道理?不但親自為她療傷敷藥,還把她當作親生女兒一般疼愛。秋香感激涕零,無以回報,唯有盡心盡力照顧梅芳的飲食起居,讓方羽全無後顧之憂。生活雖然清苦,卻也其樂融融。
  這天一大早,秋香提著籃子準備出去買菜,一眼瞅見雞籠裡乖乖趴著兩個圓溜溜的雞蛋,不由喜上眉梢,趕忙樂滋滋地取出來,一門心思琢磨著怎樣為梅芳母子改善伙食。
  方羽捧著一本書從外頭踱進來,見她在灶台上忙忙活活,不由笑道:「這麼早啊?」
  秋香轉身笑道:「不早啦!以前我在參將府啊,比在這兒起得更早呢,我都已經習慣了。」說罷將熱騰騰的早餐端到桌上。
  方羽微笑著環顧四周,問道:「娘呢?」
  「她還在房裡睡呢。」秋香笑著指了指裡屋。
  方羽聞言,笑容越發燦爛:「香兒,自從你來了,娘就可以睡晚一點,真不知道該怎麼樣感激你呢!」
  「說這些!不是說好了不要這麼見外的嗎?」秋香撇著嘴,轉身又把熱粥端過來。
  被她這麼一說,方羽不好意思地憨笑道:「是啊!」低頭看見籃
裡的雞蛋,他一把抓起來,無比興奮道:「哇,哪來的雞蛋哪?」
  見他問得奇怪,秋香「撲哧」笑出了聲:
「當然是院子裡頭的老母雞生的啊!」
  哪知方羽手捧著雞蛋,一臉的訝異:「不會吧?那隻母雞很久沒下蛋了呀!」
  秋香奇道:「不會吧?我是在雞籠子裡頭撿的啊!」
  「真的?」見她猛點頭,方羽半開玩笑半認真誇讚道:「香兒,你真的是尊活財神哦!你來了,連不下蛋的母雞都抱蛋了;今天的生意一定好,我得早點出門!」話音未落,他便興沖沖地跑出門去。
  「哎,等一等,小哥!你還沒有吃早餐呢!」秋香端著早餐高聲喊道。
  「你自己吃吧!」方羽輕輕帶上門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  出得門外,照例先去看看天龍、地虎回來了沒。在二人住處外高喊了數聲,依舊無人答應,方羽只得悻悻離開。孰料沒行出多遠,一眼瞧見寶貴迎面走
來;父子相見,甚覺尷尬。方羽低下頭,狠蹬了幾下超過去,哪知寶貴在身後叫住他:「方羽!」緊走幾步上車坐定,欣然笑道:「送爹一程。」
  「上哪兒去?」方羽冷冷問道。
  「回家。」寶貴望著兒子,滿臉的期盼。
  「回哪個家?」方羽的冷言譏諷讓寶貴無言以對,沉默不語。
  父子倆一路無話,不一會兒車便停在了莊府門前,而沉默仍在繼續。良久,方羽冷冷道:「到了!」
  寶貴並沒有下車,從背後望著兒子,輕言道:「這活兒不好幹,很辛苦的。」
  心彷彿被什麼東西牽扯了一下,眼睛似乎也跟著溫潤潮濕起來,方羽趕緊冷著臉應道:「沒啥事是容易的,總比在田裡賺得多一些!」
  寶貴又道:「我給你安排一個差事,輕鬆一點。」
  「多謝美意。我覺得踩車蠻適合我的,自食其力,挺自在,還不用看人家的嘴臉。」方羽本能地一口回絕,但一股暖意已不可抑制地流遍全身,他不自覺地垂下眼,低下頭來。
  寶貴還欲繼續規勸,方羽搶言打斷道:「我要趕著回家了,娘等著我回去吃飯了!」
  寶貴無奈,只得下車從腰間取出幾兩碎銀遞給他。方羽瞟了一眼,回絕道:「不用了,太多了,三十文足夠。」
  「拿著吧。」寶貴勸道。
  「不!不勞而獲豈不成了乞丐嗎?」方羽從中取過一小塊,冷冷目光裡充斥的,有恨,有怨,還有無比的堅毅。
  寶貴轉念又問:「你娘身子還好吧?」
  「托福!我跟娘過得很幸福!」拋下最後一句,方羽猛吸口氣,奮力
踏車離去。淚水肆無忌憚地流淌,潮濕了心扉,潮濕了臉龐,潮濕了冰冷的雙手。他知道寶貴在身後望他,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回頭。走吧,走吧,越遠越好,永遠都不要回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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