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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蘇堤繞孤山/校對、配圖:jiamin
 
(21)《慰 藉》
  做完生意,回到家中。剛進得外間,便聽見裡屋內有女子哭泣的聲音,方羽著了慌,趕緊衝到屋內,眼前的情景讓他不由一怔。秋香伏在桌上,低聲飲泣,哭個不停;梅芳坐在另一側,神色黯然,滿面悲戚;天龍、地虎垂手站立一旁,低頭不語。
  方羽見狀忙問:「怎麼啦?」見眾人沉默,他向著天龍、地虎道:「我剛剛跑去找你們,還以為你們沒回來呢!」遲遲不見回應,他的心突然揪得厲害,上前一步失聲道:「莫不是嬌紅小姐她……」
  天龍見他心憂若此,只得百般不忍地據實以告:「方羽老弟,參將大人他……死了!」
  悲傷瞬間而及,方羽只覺得一顆心被掏得空空蕩蕩,無法自己地滴血,卻來不及哭泣……
  是夜,一字一句讀完嬌紅托天龍帶來的書信,方羽徹夜難眠。朝綱不振,正義喪盡,奸佞當道,忠臣橫死;恩公遭奸人謀害,至今未能查明真兇,嬌紅一介弱質女流,如何去承擔、面對?哀思父親之際遇,亦憂國家之前途,此刻她心中必定滿是悲苦,奈何身在異鄉,該去向何人傾訴?明月千里,照人無眠,方羽將信箋放在懷中收好,早已按耐不住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湧出眼底……
  翌日天剛放亮,方羽便辭別了母親,帶著秋香的問候與牽掛,和天龍一道踏上了進京之路。
  閒言少敘,這日二人終於抵達京城紀府。隨管家來到靈堂外,方羽正欲敲門進去,天龍一把拉住他道:「方羽老弟,我進去不方便,我在外面等你啊!」
  方羽點點頭,將手中的包袱交給他,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後,轉身輕叩門扉。
  靈堂內,嬌紅一身縞素孝服,端跪在李沂靈前焚紙祭奠。「七七」將盡,她仍是傷心不減分毫,一雙秀目早已哭得紅腫,眼角還依稀殘留著淚痕。聽到敲門聲,她輕聲應道:「請進。」
  門嘎的一聲被推開,嬌紅只道是府中的僕婦傭人,因此並未回頭,雙目失神地望著火盆中的灰燼,吩咐道:「膳食先擱在桌上好了,謝謝嬸子。」
  「嬌紅!」深望著她瘦削的雙肩,方羽滿心疼惜地喊出了她的名字。
  這個熟悉的聲音讓嬌紅猛然一顫,回過頭,眸中已蓄滿了淚水;望著那張同樣熟悉的面龐,她無法自抑地痛哭失聲,像一個受傷的孩子。方羽
緩緩上前幾步,跪倒在恩公靈位前,畢恭畢敬地磕了三個頭,嬌紅還禮,早已是泣不成聲。方羽雙膝挪到她近前,望著她迷濛的淚眼,不由心痛欲碎。此時此刻,他不知該說些什麼,只是默默地聽她哭泣,給予她無言的慰藉,用一種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將自己的堅毅與支持傳遞給她。他要讓她知道,在這個世界上,她並不孤單;從前是,今後亦是。
  哭罷多時,二人回到房中。嬌紅為方羽斟滿一杯清茶,輕歎一聲坐定。方羽兀自出神地慨然道:「沒想到恩公會遭此橫禍。」
  嬌紅聞言,禁不住又悲從中來,眼含熱淚道:「其實,我早就預感到了。但是,還沒找到爹的屍身,我是不願意相信這禍是真的。」
  方羽亦是心痛得難以自持,歎道:「可是像恩公這樣好的人,沒有道理會遇上這種事啊!」見嬌紅傷心不已,恐她哭壞身子,便強忍住眼淚,轉換話題問道:「那今後你怎麼辦?有什麼打算?」
  又是一聲長歎,嬌紅抹淚起身應道:「我會回到泉州,靠自己的能力站起來,我不會再依賴任何人。」
  方羽站起身,朗聲接道:「我會幫助你的!」說罷他走到嬌紅近前,凝視著她的雙目,語氣堅定而有力:「雖然我自個兒也是苦條子,可是吃的、住的還不成問題,要是你沒有去處,可以暫時在我那兒安身。」
  一股暖意流遍全身,久違的笑容終於綻放在嬌紅的面頰上。她轉過身,向著方羽無限感激道:「謝謝你!不過,我已有了些打算。總之,能夠靠自己的話,我是不想依賴別人。萬一,日子真的過不下去的話,你不會見死不救的,是不是?」
  方羽知她堅強不同於一般女子,於是便不再多勸,只重重點了點頭。
  嬌紅轉念問道:「你就這樣來汴京,你娘怎麼辦?」
  方羽微笑道:「她有香兒照應!」見她不解,便繼續道:「你走了以後,香兒遭了一頓毒打,後來她不堪凌虐,逃出了參將府,現在暫時居住在我家,她還說要等小姐回去!」
  嬌紅聽聞秋香的所遭所遇,不由又悲上心頭,眼中滲出淚來。方羽見狀忙柔聲安慰道:「你放心吧,香兒她很好。」
  「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!」嬌紅語帶哽咽道。
  方羽輕輕笑了笑,似乎想起了什麼,又道:「你知道嗎?月娥已經嫁
給了貴祥了!」見她有些難以置信,他又搖了搖頭,歎道:「新婚當夜兩人就大打出手,月娥還哭著跑了出來,好多路人都指指點點,我也是聽人說的。」
  嬌紅聞聽此言,心中沉重不已,長歎一聲道:「爹死了,參將府她們也住不下去了,以後咱們大夥兒都得靠自己。」
  「你又何必替她們發愁?她們從前待你如此無情,這一切都是活該!」想到李氏母女的所作所為,方羽直為她鳴不平。
  嬌紅輕歎一聲,搖頭道:「算了吧!親人一場,爹爹也一定不願意看
到這種破裂的結果。無論如何,她們都還是我的妹妹和娘啊!」
  「說得對!」方羽微笑著點點頭,不由為她的寬厚仁善而肅然起敬。

(22)《流 離》
  稟明了紀大人,翌日清晨,嬌紅便在方羽和錦雲的陪同下,帶著數十名紀府家丁,扶著父親的靈柩啟程返鄉。黃紙漫天飛揚,白燭迎風低泣,破缸而出的塵土攪得天空一片昏黃,心也越發黯淡、沉重起來。最後一次仰天痛喊出父親的名字,嬌紅淚如雨下,在場眾人無不動容落淚。
  哀思一路蔓延到泉州。才剛進城,便見秋香跪在城門口伏地痛哭。嬌紅伸手扶起她,含淚道:「香兒,起來吧!我們一起回家。」
  扶靈隊伍尚未到達參將府,丫鬟紅菱便匆匆忙忙向李氏來報。李氏正在廳中悠閒品茶,見下人無端擾她雅興,便沒好氣地斥責道:「幹什麼啊?冒冒失失的,見鬼啦?」
  紅菱暗自吐了吐舌頭,嚅嚅道:「大小姐回來了……」
  李氏聞言色變,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,哪知下面聽到的話更讓她毛骨悚然,靈魂出殼:「還有……還有……老爺!」一時呆坐在太師椅上,冷汗淋漓,不知所措。
  不多時,靈柩抬進府中。李氏慌忙從內堂奔出來,赫然映入眼簾的碩大棺木讓她的心倏地從嗓子眼又回到了肚子裡。面對眼前的大陣勢,她那還未來得及褪去的驚恐萬狀的神色倒給了她轉換的餘地,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淚水唰地鑽了出來,汩汩不止。她雙腿癱軟在地,放聲痛哭:「敬之!敬之!怎麼會這樣啊?!你出門的時候還是好好的,為什麼回來是躺著回來啊?!敬之啊,你怎麼能不說一聲瀟灑地走了?你留下我們母女三人以後要怎麼辦啊?」她哭得頓足捶胸,撕心裂肺,情形十分慘烈。
  錦雲見她哭得這般淒慘,甚是不忍,忙俯身攙住她,勸道:「伯母,別這樣,千萬節哀!」
  李氏只當全沒聽到,哭得越發賣力:「敬之啊,他丟下了我,他不管我了!我要怎麼辦哪?!敬之啊!」
  幾句話聽得嬌紅心痛難當,緩緩蹲下身來,泣道:「娘!」
  李氏顫抖著抓住她的手,痛斷肝腸嘶喊道:「嬌紅!嬌紅!你爹……你爹他好狠,就這樣丟下了我!你爹他好狠,就這樣丟下了我!我以後要怎麼辦哪!」
  久未開言的方羽有些看不下去,低下身提醒嬌紅道:「嬌紅小姐,是否先將恩公的靈柩給抬進去?先辦完了正事要緊!」
  「好。」嬌紅忍淚點點頭。
  錦雲趕緊和丫鬟們一道扶起已哭得乏軟虛脫的李氏,苦勸道:「伯母,您先到屋裡坐著,事情已經發生了,您得堅強點才行啊!」
  「錦雲!錦雲,我好傷心哪!」李氏唯恐有人不知她的傷心欲絕,一面踉蹌回走,一面止不住地悲慼嚎啕:「他就這麼丟下我們,一聲不響地走了!要我們怎麼辦哪?!」
  好容易將靈柩抬入大廳,錦雲深恐李氏悲傷過度,身子支持不住,少不得繼續勸道:「伯母,您先到內堂休息。」
  哪知李氏奮然甩開眾人,跌步撲到靈柩上,聲嘶力竭地哭喊道:「我不要!我要守著敬之!我要陪著敬之啊!」
  錦雲無法,只得命丫鬟們強行將她扶到內堂。此情此景,不由讓嬌紅
肝腸寸斷,淚水如斷線珍珠般滾落;一旁的方羽看在眼裡,痛在心頭,只盼她能早些從無盡的悲傷中走出來,堅強地站起來。
  那李氏剛一踏進內堂,便又立刻恢復了平日裡的陰沉模樣。方才在人前哭得妝容殘損,這會兒忙不迭地吩咐紅菱打水淨面。遣走了其他丫鬟,她這才長出口氣,來回揉搓著酸痛的膝蓋,不住地抱怨。
  紅菱端著水盆進來,正好瞧見這一幕,卻又不敢多嘴,只小心翼翼地等待吩咐。
  李氏命她退下,卻又似突然想起了什麼,起身頗有深意地囑咐道:「你去給紀公子準備一間乾淨的上房,還有傳給灶上,晚膳別準
備得太豐富,不要讓人家誤以為咱們過得很好!」
  紅菱不解其意,低著頭百般為難道:「這……」
  「還不快去?!」李氏的臉色變得愈發陰沉。
  夫人有令,豈敢不遵?紅菱只得領命退下。今日哭喪,李氏可謂是勞筋動骨,眼下房中無人,她少不得又抱怨開來:「真是的,折騰我了!真是累死人了,幹嘛呀?!」
  晚宴之上,錦雲望著桌上寥寥三碟蘿蔔青菜,遲遲下不了筷,眼中禁
不住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。李氏見狀,不由暗自得意,卻堆起滿臉的歉意道:「錦雲哪,你這麼遠道而來,又幫了咱們這麼大的忙,沒什麼好菜招呼你,伯母心裡實在真是過意不去啊!」嬌紅知她此舉是故意為之搏同情,當下甚覺難堪,卻又不願當眾拆穿讓她臉上無光。
  「伯母,千萬別這麼說,晚生不敢當!」經她這麼一說,錦雲倒頗覺不好意思,猶豫再三,還是忍不住問道:「倒是……你們經常都吃得這麼簡單嗎?」
  「你是知道的,這參將是個記錄官,月俸算算也沒有多少錢。你李世伯他又骨子硬,逢迎巴結的事他不幹,阿諛請托的錢他不收。他清廉正
直是好事,我嫁雞隨雞,也就只好這麼跟他過了!」說到傷心處,李氏假惺惺擠出幾滴淚來。嬌紅聞言,更覺氣惱,忿忿地扒了幾口飯。
  見錦雲聽罷默然無語,遲遲不見下文,李氏只得輕歎一聲,滿面愁苦繼續訴道:「粗茶淡飯是不要緊,為的不過是幾寸腸嘛,可是……可是要是真的沒處安身,那才真的是累人啊!」嬌紅見她終於提及正題,禁不住眉頭緊鎖,再也吃不下飯菜。
  錦雲是個聰明人,怎會聽不出她的話中之意?忙指了指屋子問道:「伯母,您說的可是……」
  李氏含淚點點頭,起身緩緩道:「這間屋子是公家的,敬之走了以後,咱們怎麼能夠再住下去呢?早晚得給公家收回去,給下一任的公差住。您瞧,我……我這不是要流落街頭了嗎?」她不住地暗中觀察錦雲的反應,末了又灑下幾滴傷心淚。
  錦雲如何能讓嬌紅母女流落街頭、無處安身?聞言騰身立起,正色道:「伯母,您放心!我一定會請爹盡力幫忙,就算不能留下這參將府,也保管有個地方安身!」
  李氏聞言,緩緩背過身去,環顧整個房間,作無比留戀狀道:「這……可是……可是我……我對這間屋子有很深的感情。」留下參將府才是她的最終目的,因此少不得還要繼續旁敲側擊。
  「我曉得!我曉得!晚生一定會盡力!」不忍見她傷心,錦雲趕忙一口應下。
  目的達成,李氏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,展開勝利的笑容。她抹了抹淚,轉過身向錦雲謝道:「我就知道紀大人一定有辦法!如果他真的肯幫我,那就太好了!可是,這……這怎麼好意思呢?」明明心裡早樂開了花,卻還故作忸怩之態,使出一套完完全全的欲擒故縱之法。
  錦雲正欲開口,一旁的嬌紅再也看不下去,起身搶言道:「是不好意思!」她來到李氏近前,勸道:「娘,能找到爹,紀世伯已經幫了咱們很大的忙,我們就不要再去麻煩人家了嘛!」
  李氏萬沒想到關鍵時刻會殺出個程咬金,滿臉的笑容霎時又被陰雲所替代,只當著錦雲的面不便發作,滿腔怒氣地立在原地,再無言語。錦雲也沒料到嬌紅會拒絕他的好意,忙勸道:「嬌紅,你怎麼這麼說呢?你爹跟我爹的交情像兄弟一樣,就說咱們是一家人也不為過啊!」
  恐他誤會,嬌紅忙道:「錦雲,你的一番好意我明白。你這番盛情,我們母女兩個十分感動。但是,人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,紀世伯雖然是京官,但是私底也不是這一路啊!」她四下望了望,轉身扶著李氏的手,繼續道:「這房子也大了些,只要遣散一些下人,娘,只剩下我們母女兩個,去哪裡不能過活呢?更何況,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,就算我們再怎麼
窮,還有些積蓄,還不至於要到餐風露宿的地步。娘,你說是不是?」
  此刻李氏心頭被一千個恨、一萬個怨包圍著,只想重重搧這多事的丫頭幾記耳光,奈何錦雲在場,萬不能表露出來,只能用怒火奔騰的雙目狠狠瞪著她。錦雲也無法再勸,輕歎一聲,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。
  翌日一早,李氏送錦雲離開。出了門,仍不忘念叨:「錦雲,這件事就拜託你了。」昨晚被嬌紅攪局,今日自然要再加把力。
  「放心吧,包在我身上!」錦雲義不容辭。
  「嬌紅這丫頭的個性就跟他爹一個樣,到時候要真喝西北風的話,愁的還不是我?我這個做
娘的,怎麼能夠讓女兒來操心呢?」李氏擺出一副慈母模樣。
  錦雲點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  李氏從丫鬟手中拿過一個紙盒,慇懃笑道:「家裡頭沒什麼好東西,就只有這些乾果蜜餞類的本地特產,請帶回去給你爹,不成敬意。」
  錦雲忙婉言謝絕:「伯母,別客氣。」
  李氏又道:「拿著。莫不是嫌禮輕?」
  「不不,千萬別誤會!我……我……」被她這麼一將,錦雲支吾起來。
  李氏將紙盒遞給他,笑道:「那就別推了。來,拿著,收下啊!」
  「好吧,那事不宜遲,我就趕緊啟程回京辦事。」拿人的手短,更何況是長輩的饋贈。此刻錦雲已是責無旁貸。
  「就萬事拜託了!」李氏笑著送走他,臉上又變得陰雲密佈。
  參將府大廳內,一個又一個的包袱重重砸在嬌紅身上,讓她躲閃不及,不知所措,而身後響起了李氏惡狠狠的聲音:「從今天起,你給我滾出去!再也不許進這個家門!錦雲回去說了,這宅子我住得也好,住不得也罷,總之,你不是我的女兒!」
  嬌紅此刻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,忙紅著眼睛問道:「娘,你就為了這事情,要攆我出去嗎?」
  李氏冷哼一聲,喝道:「我新愁加舊恨,我一起算了!怎麼,你不是挺有骨氣的嗎?幹嘛還賴在這兒不走?」見嬌紅遲遲不動地方,她猛地衝上前去,狠狠將她推倒,怒道:「你給我走啊!你給我滾出去!你爹都已經死了,沒有什麼人可以護著你,還不知識相點?!」
  嬌紅伏地哭訴道:「不!娘,不要在爹的面前……」
  又是一聲冷哼,李氏瞟了瞟李沂的靈位,不屑道:「人活著的時候,我都不當一回事兒,死了我還怕他什麼啊?」
  此話無異給了嬌紅心頭一道重創,她默默地起身拾起地上的包袱,含淚走到靈前深深一拜,抱過父親的靈位牌,拭了拭淚,向李氏輕聲道:「娘,等我找到了安頓之處,我就回來接您。」
  李氏轉頭斷然道:「不用了!你給我滾出去,我日子就好過了!再說,錦雲說整個屋子就是我的了,我幹嘛跟著你去擠那個破茅房做什麼啊?再怎麼說,我還有個女兒在,不用你來替我養老送終的!咱們倆從今起一刀兩斷,什麼關係也沒有!」嬌紅還欲再言,又被她冷冷打斷:「你不用再叫我一聲娘了,我眼裡也沒你這個女兒!」
  情義已斷,多說無益。嬌紅挎著包袱便要踏出家門,卻被李氏狠狠叫住:「等一等!把秋香那個死丫頭給我一起帶走!我見著了就有氣!」

(23)《夜 宿》
 
  泉州城,依舊熙來攘往。大街上川流不息,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,似乎人人都有目標,都在為生計而奔走、忙碌,似乎只有街角小攤旁的主僕二人,心中卻是一片茫然。秋香一邊嚼著饃,一邊問:「小姐,咱們要上哪兒去啊?」
  上哪兒去?嬌紅心中也沒有個主意。她輕歎一聲道:「天無絕人之路,會找到地方安身的。」
  「小姐,那我們晚上住哪兒啊?」秋香又問了個眼下最現實、最要緊的問題。
  嬌紅不由一愣,回過神來四處望了望,應道:「如果一時之間找不到房子的話,就先在破廟裡歇一宿吧!」
  秋香聞言又問:「為什麼我們不找一個可以掛單的廟呢?」
  「還是盡量不要去麻煩別人比較好。」無論何時,嬌紅總是替別人考慮在先。
  秋香點點頭,又提議道:「那方羽小哥那裡也可以住啊!」一有難處,她總會第一個想到熱心腸的踩車小哥。
  「香兒,我們不能一遇到什麼事情就先想到要找別人,如果是自己能承擔的,都要自己承擔下來,況且我們這一回出來不是一天兩天的,別人能幫我們多久
呢?能一輩子嗎?所以我們一定要自己先站起來。」嬌紅耐心勸道。
  秋香轉念又忿忿不平道:「夫人也真狠!老爺才一過世,就把你給攆出來,完全都不管你的死活!如果紀公子真能夠保住參將府的話,那大宅也該有你的一半哪!」
  嬌紅忙止住她:「好了,不要再想這些了!嘀嘀咕咕的有完沒完?」主僕二人再不說話,各自吃著饅頭,想著心事。
  當晚,二人來到破廟之中。秋香見四周烏漆抹黑,陰森可怖,不由心生膽怯,戰戰兢兢道:「小姐,這能住人嗎?」
  嬌紅何嘗不怕?但此刻她只能壯著膽子,裝作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安慰秋香:「怎麼不行呢?你看,牆不透風、頂不漏水的,好得很哪!」
  「可是,陰森森的,怪怕人的!」秋香的舌頭仍舊打著顫。
  嬌紅笑道:「那是因為髒!你看,蜘蛛網那麼多,灰塵又那麼厚的,要是平常人家裡像這樣,也是嚇人的啊!」說罷,她拉起秋香的手道:「來,咱們動手清理一下,保管舒舒服服的!」
  「啊?!還要打掃才能睡啊?」本來睡破廟就已經很勉為其難了,現在居然還要打掃,秋香不由皺起了眉頭,撅起了嘴。
  嬌紅催促道:「懶蟲!快動手啦!別蘑菇了,來!」說罷,便親自動手清除廟裡的灰塵和雜草。
  秋香無奈,只得極不情願地跟著行動起來。鼓著腮幫吹了半天的灰塵,直吹得眼前一片朦朦。正在煩惱之時,忽瞧見木櫃之中有一床棉被,不由眼前一亮,喜道:「小姐,你看!這裡有床被子誒!」
  嬌紅趕緊過來制止:「香兒,這是人家的東西,不要亂動啊!」
  秋香應道:「不會啦!這裡不會有人的啦!」
  「這被褥疊得這麼整齊,怎麼會沒有人呢?」嬌紅反問道。
  秋香撅著嘴爭辯道:「哪有人會把自己的家當放在破廟裡的嘛!」
  「一定像我們一樣啊,來這邊暫住的啊!」嬌紅笑道。
  「不會啦!不會再有人像夫人那個樣子啦!」秋香仍然對李氏的絕情而耿耿於懷,一句話說得嬌紅也沒了言語。
  夜已深沉,主僕二人靠著牆壁相偎而眠。不多時,一陣悉悉倏倏的聲響由遠及近,慢慢向她二人靠近。秋香本來就睡得不踏實,聽到動靜,更覺發毛,趕緊推醒身旁的嬌紅:「小姐!小姐!有人哪!我們要不要找地方躲一躲啊?」
  嬌紅一面警惕地探身察看,一面安慰道:「不見得是壞人。」
  廟門外,步履艱難地走進一人;約莫二十掛零,頭紮巾,身穿藍靛布衣,塵土滿面,瞧不清相貌。他看了看偎縮在一起的主僕二人,當下也是一愣,但沒有任何遲疑地拖著那條滿是膿瘡的腿走到了一邊。
  望著這形象可怖的不速之客,秋香只覺得脊背忽地竄出絲絲寒意,不由打了個冷顫,搖著嬌紅的臂膀,苦求道:「小姐,我們出去吧!」
  哪知嬌紅卻是異常的冷靜:「不用了,在這兒睡吧!」
  「你不怕啊?」秋香甚覺不可思議。
  嬌紅笑著搖搖頭道:「看他眼神裡面毫無戾氣的,他不會害咱們的。」
  「可……可是……」秋香越想越害怕,無奈嬌紅很快又沉沉睡去,只得抱緊了包袱,緊縮在小姐身旁,胡亂湊合一夜。
 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又被嬌紅吩咐去買早點:「來,去買三個肉包子。早去早回哦!」
  秋香甚是不解:「三個肉包?我們才兩個人啊!」
  嬌紅笑了笑,指了指廟內道:「一個給他啊!」
  秋香不由大驚失色:「給他啊?!咱們為了省錢,昨兒都沒有多吃,饅頭加豆腐乳都已經吃了好幾餐了,竟然要買肉包給他吃!」她越想越氣惱,滿臉寫著不情願。
  嬌紅知她只是一時使小性,也不跟她多說,只笑著催促道:「好了好了,快去啦!」
  秋香拗不過,只得無精打采地來到大街上。買回三個熱騰騰的肉包,她一路撥著小算盤:昨晚湊合一夜尚可,長此以往如何吃得消呢?現在趁小姐不在眼前,還是先向方羽求救為妙。她打定了主意,樂呵呵地向方羽家大步邁去。
  熟門熟路,不一會兒就來到了方羽家,正趕上他母子二人用早飯。見她進來,方羽忙擱下碗筷,招呼道:「香兒,這麼早,吃過沒啊?」
  「喏,剛買了!」秋香晃了晃手中的肉包,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。
  方羽見狀笑問道:「怎麼了?眼圈烏七八黑的,沒睡好啊?」
  秋香點點頭,長歎口氣,坐到餐桌旁,一眼瞧見桌上的早點,頓時來了精神:「哇,這麼豐盛啊?!」說罷,操起一個碗,盛了滿滿一碗粥。
  方羽替她取來一雙筷子,打趣道:「廚子怎麼不做飯哪?」
  「不做給我們吃啦!」秋香說著話,狠狠扒了一口粥。
  方羽不解道:「為什麼不做給你們吃呢?」
  「被趕出來了,當然不做給我們吃啦!」秋香的回答倒是輕輕鬆鬆。
  母子二人聞言俱是一驚,方羽又問道:「被趕出來了?還有誰?」
  「我們家小姐咯!」秋香一次一句,卻句句驚心。
  果然,方羽聽罷騰身立起,一臉焦急地追問道:「誰把嬌紅小姐趕出來了?」
  「當然是我們家夫人嘛!」秋香又夾了口鹹菜。
  方羽目瞪口呆地望著母親,梅芳皺著眉慨然道:「怎麼會這樣呢?嬌紅小姐才回來沒多久,參將大人又過世了,你家小姐她正傷心,她……」
  秋香搖了搖頭,搶言道:「我家夫人她才不會管小姐她傷不傷心呢!如果小姐一輩子不回來啊,那可是她最高興的事了!」
  「可是那天恩公移柩回來,她還哭得死去活來的啊!」想起那天的情景,方羽一臉的愕然。
  「都是裝的!主要的目的是要讓紀公子見了心軟,然後主動回去
稟報父親,向朝廷求情啊!把咱們參將府那所大宅子留下來給她安身養老!」秋香揮著筷子一一道來,直聽得方羽氣滿前胸,雙目噴火。
  「可是,不能坐吃山空啊!」梅芳歎道。
  「吃飽了!」秋香抹了抹嘴,繼續道:「總之啊,二小姐嫁給了莊貴祥,窮能窮到哪裡去啊?還不是一樣錦衣玉食啊!唉,她啊,就是知道老爺出了事,大小姐又跑了,所以才會勸二小姐嫁過去的。總之啊,她的心眼多,好日子是過不完的。苦啊,就苦了我們可憐正直的大小姐了!」
  方羽已是坐立不安,趕緊向母親請示道:「娘,我跟香兒去把嬌紅小姐接回來!」
  梅芳沒有二話,起身催促道:「那你趕緊去吧!」秋香聞言好不開心,興沖沖辭了梅芳,拿了肉包,坐著方羽的車向破廟飛奔而去。
  破廟內,嬌紅正細心地幫那年輕人處理腿上的膿瘡。「你這個膿瘡是很嚴重的,千萬不可以疏忽哦!在南北朝的時候啊,此症曾一度流行,造成了很多人死亡。還好,你這只是初期,要是再嚴重的話,會送命的!你忍著點,我先幫你敷上一些草藥。」想不到她一個千金小姐,面對如此令人畏懼的病患,非但不心生嫌惡,反倒親力親為,其情著實可嘉。
  那年輕人甚是感動,問道:「用這個草藥不行嗎?」
  嬌紅一邊包紮,一邊應道:「草藥只是幫你暫時祛毒消腫,防止這個爛瘡擴散,但是要治癒病根的話,這是毫無幫助的。所以,你一定要找醫生,不可以再拖咯!」
  那年輕人杵著根木棍站起身,頗為敬佩地又問道:「你怎麼知道外面那些野生雜草可以治病啊?」
  嬌紅笑了笑:「書上看的啊!」
  不多時,方羽二人便匆匆趕到。嬌紅一見二人,不禁蹙眉道:「香兒,你怎麼……」
  「哦,我在街上碰到他的啊!他問起你的近況,我不由自主地就說出
來了。」秋香趕緊扯了個謊搪塞過去。實話實說,豈不是討罵嗎?
  見嬌紅似乎不太相信,方羽忙上前攔住,關切之情溢於言表:「嬌紅,你不要怪香兒。你碰到這種事,為什麼要瞞著我呢?」
  嬌紅側過頭,避開他的目光:「我不想你跟著我們一樣這樣煩惱。」說罷,她上前取過秋香
手中的肉包,高聲道:「哎呀,香兒,你買的早點都快涼掉了!」
  方羽此時才發現這廟中還有個腿患膿瘡、行動不便的年輕人,不由頗有幾分好奇地上下打量起來。那人頓感不自在,低下頭轉身要走,卻被嬌紅叫住:「哎,你別走啊!你吃一點!」
  「我……我不餓。」年輕人支吾道。
  「怎麼會不餓呢?」嬌紅頗感納悶。
  見那年輕人以徵詢的目光看著自己,方羽忙道:「你吃吧,我吃過了。不用客氣!」
  嬌紅遞給那年輕人一個肉包,微笑道:「來,吃啊,交個朋友!」那人再無顧慮,接過大口啃起來。嬌紅見了,也開心地吃了起來。
  方羽在身後望著她,臉上不禁浮起淺淺笑意。她還是和從前一樣,還是一樣善良。

 
(24)《水 漂》
 
  氤氳的霧氣緩緩從湖面升騰上來,濡濕了河畔的草木,濡濕了微風的氣息,也濡濕了漫步者的雙眼和思緒。良久,方羽終於發問道:「為什麼不去我家住呢?」
  嬌紅低著頭,含羞帶笑道:「你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啊!我來了,你不是又要去睡柴房嗎?」前陣子秋香寄居在方羽家,他讓出自己的床鋪去睡柴房,讓嬌紅心中很是不安。這次若再去叨擾,豈不是讓他受累嗎?
  見她提及此事,方羽笑道:「是香兒?」
  嬌紅羞赧地點點頭道:「我一到了泉州,她就什麼都告訴我了。那一陣子,你那麼地照顧她,我還沒謝謝你呢!」
  方羽笑道:「香兒很靈巧,什麼事都會做。她來了,娘可就輕鬆多了,說是她在照顧我們,一點也不為過!」
  嬌紅停下腳步望著他,唇邊漾起盈盈淺笑:「你真的是一點都沒變!」
  方羽不解其意,訥訥地問:「什麼?」嬌紅不答,笑容愈發燦爛。
  見她能夠勇敢地笑對逆境,方羽由衷地為她高興,微微偏著頭笑問道:「這麼說,我是不用再勸你了?」
  「嗯?」這回輪到嬌紅不知其中深意了。
  方羽轉念又道:「我有什麼可以幫你的?」
  嬌紅這次再不推辭,秀目一動,利利索索的三個字從貝齒間迸出:「找房子!」
  「行!」方羽滿口應承。
  「只有我跟香兒兩個人住,只要一間小小的屋子就夠了。房租嘛,當然是越少越好,房子就是破舊點也不要
緊,只要能安身就好了。」嬌紅喜滋滋地描述著她心中的小屋,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小屋,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小屋,一個可以勾勒幸福的小屋。
  快樂似乎可以傳染,方羽重重點了點頭,濃濃的笑意從心裡、眼裡流瀉出來。
  「你會不會打水漂啊?」嬌紅突然間冒出這麼一句。
  方羽一愣,木木地笑道:「當然會啦!」
  「我們比比看,看誰打得好!」看來嬌紅今日的心情格外好,話音未落就彎腰去撿河灘上的小石子。
  眼看被她搶了先機,方羽也趕緊去拾,嘴上還不忘「漲自己氣勢,滅他人威風」:「你先認輸吧!」
  「才怪呢!」嬌紅不甘示弱,嬌笑著衝上前,率先擲出一塊小石子。一道薄片如離弦之箭斜刺入水面,旋又飛出,如飛魚般在水面穿梭了五、六下之後,已經在數十米開外了。水面上蕩起層層漣漪,河畔上留下串串笑聲。
  小石子一個個相繼飛出,不一會兒嬌紅的掌心便空空如也,於是向方羽來討。方羽起先是主動出借,到了二回便故意遮遮掩掩、躲躲藏藏,斷
不肯再借一塊。嬌紅自是不願就此罷休,鍥而不捨地跟在他身後,雙手隨著他緊攥的手心而左右、起落,攪得四周的空氣一片歡騰,將二人的嬉笑聲迭在一起,引得河畔的花草和水中的魚兒都探身相望。
  「一個!一個!再一個!」
  「不給!不給!就不給!」
  方纔的打水漂大賽二人難分高下,現在的石子追逐戰倒是立見輸贏。方羽到底拗不過嬌紅的「死纏爛打」,乖乖地攤開了掌心,任她挑選。嬌紅從中揀出一
塊最薄、最平的,帶著勝利者的微笑,與輸得心服口服的方羽雙雙來到河邊,齊刷刷擲出兩塊小石子。快樂真的可以傳染,兩塊小石子肩並肩地飛奔出去,平貼著水面無憂無慮、快快樂樂地蹦跳前行,共同抵達幸福的彼岸……
  方羽很快找好了房子,這日領著嬌紅主僕二人來參觀。一進門,頓覺豁然開朗,眼前一亮。秋香一馬當先,興奮地東瞅瞅、西看看,抑不住滿心歡喜道:「小姐,這裡真是太好了!」
  嬌紅此刻也歡欣得像個孩子。從大堂至內間,滿屋子看了個遍,看了個夠,越看越喜歡,不由雀躍道:「真的不錯啊,清爽明亮!香兒,咱們兩個人住,綽綽有餘了!」
  「嗯!這裡比起破廟真是好太多了!」從此有了既安全又舒適的棲身之所,秋香自是喜不待言。
  喜歡歸喜歡,若無力承擔自又另當別論。嬌紅怯怯地向隨行的女房東問道:「大娘,請問這裡租金多少錢啊?」
  那女房東用一種頗為奇怪的目光瞄了瞄方羽,方羽趕緊試探性地伸出五個手指頭,用極輕柔、極無底氣的聲音應道:「一個月,五錢三分。」他的笑容絲毫掩飾不了內心的緊張,房間裡的空氣似乎也受到他的感染,瞬間凝固起來,掉根繡花針都能聽得一清二楚。
  「五錢三分?!」這令人咋舌的白菜價讓嬌紅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如墮幻夢般拉著秋香狂喜道:「香兒,我們付得起啊!」
  「真的是太好了!」兩個丫頭像兩隻小鹿般在屬於自己的天地裡歡欣雀躍。方羽見了,暗自長舒一口氣,綻開會心的微笑。那女房東也是高興不已:兩位姑娘撿個便宜,這個小伙兒稱心如意,自個兒房子租得順利,一事三好,何樂不為?列位看官,您說呢?
  三人又回到破廟。嬌紅從錢袋中取出幾錠碎銀,細細盤算,秋香見了奇道:「小姐,您要做什麼啊?」
  「他看病需要很多錢的,咱們夠用就好了,其他的全送給他。」嬌紅說著話將錢袋放入那人存放被褥的櫃中,看來她早就有此打算。
  此舉讓方羽對她愈加欽佩,卻惹來了秋香的滿腹牢騷:「都送給他啊?!咱們的生活費都沒有著落了,你還把銀子送給一個陌生人!」
  嬌紅將包袱交到她手中,笑道:「有緣千里來相會,無緣對面不相逢。咱們跟他已經不是陌生人啦!」
  「可是,那也不用全給他呀!」秋香仍舊想不通小姐為何會這麼大方。
  嬌紅肅然道:「香兒你不知道,他的病很嚴重的,如果不找大夫的話,他會送命的!」
  「真那麼嚴重啊?」秋香驚得張大了嘴。
  「嗯,這一診治下來,沒有十幾二十兩的,是不可能好的。等咱們安定下來的話,找個活做,日子總會過得去啊!現在總不能見死不救吧?」秋香到底是
個軟心腸的人,聽罷嬌紅的一席話,不住點頭稱是。
  無錢治病的苦楚,方羽最是清楚不過,聞言有感而發道:「嬌紅小姐說得對!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。他拖著那隻腳不去醫治,一定是診金的問題,從前我娘病著,也是這樣。」
  得到他的理解與支持,嬌紅頓感欣慰,一臉輕鬆地笑道:「好,咱們走吧!祝福他!」

 
(25)《學 餅》
 
  順利找到房子,可謂樂事一件,而隨之而來的諸多瑣事雜活兒又讓兩個丫頭風風火火地忙活開來。
  頭一件便是大掃除。如今的境況比不得昔日在家,嬌紅凡事都親力親為,這次更是擔起了擦洗門窗的「重任」。她踮起腳尖,伸長手臂,試圖擦得更遠些,未料重心不穩,一不留神險些從凳上摔下來。秋香聽到動靜,慌忙跑過來扶住她,驚呼道:「小姐,你小心一點!你快下來,這兒我來做好不好?」
  嬌紅穩住心神,緊扶著門窗站好,帶著些許得意笑道:「沒關係!你看,我現在站穩啦!」
  生怕她再出危險,秋香趕緊勸道:「這些事兒你以前都不曾做過,還是我來,你不會習慣的啦!」
  嬌紅應聲從凳上下來,一臉俏皮道:「怎麼不會習慣呢?我要做得比你更好給你看!」
  秋香「撲哧」笑出聲來,一面透抹布,一面大加感慨道:「小姐啊,本來就是琴棋書畫樣樣都精通,現在呢,又加上了這些幹活兒打雜的事兒,那小姐你豈不是成了十全十美的姑娘?誰要是娶到了小姐,誰好福氣哦!」
  嬌紅不由笑著嗔怪道:「你呀,就會貧嘴!」
  秋香笑著聳聳肩,轉念又道:「說真的小姐,夫人這樣逼你,你一點都不生氣嗎?」
  嬌紅斂了笑容,輕歎一聲道:「我瞭解爹的想法,他是不願意見到我們家不和的。他生前就是秉著這個態度去處事,要是他死了以後,看見我們搞得家裡面雞飛狗跳、沒有安寧的話,他天上有靈,見了也會傷心的。」
  秋香仍舊氣不過:「可是,是夫人在逼你,難道老爺見了就會不傷心啊?」
  「香兒!以後我不准你再說夫人的不是了!」嬌紅厲聲止住她,耐心勸道:「你想想,我們都已經出來了,要是心裡面老是掛著這些恨意,日子怎麼好過呢?」
  「人家是替你出氣嘛!」秋香很是委屈。
  「我已經忘掉這些了!」方纔的不快一掃而空,嬌紅的眼中閃動著希望的光芒:「現在,我只希望趕快安定下來,找個活兒做,咱們倆努力,粗茶淡飯也是心安理得啊!」
  秋香用力點點頭,兩人重又開心地各自忙開。
  恰在此時,方羽突然造訪。一進門見兩人正忙著,笑問道:「你們在做什麼啊?」說著話走上前去,突然間腳下一滑,一個趔趄差點跌倒,左搖右晃、前仰後合了好一陣方才勉強站定。這突如其來惹得兩個丫頭驚呼連連,而後三人都覺滑稽,嘻嘻哈哈笑作了一團。誰也不會想到,此時參將府的門匾已悄然換作「李府」。
  方羽此次帶來了母親的獨門手藝——野菜餅。兩個丫頭忙活了半日,早已飢腸轆轆,瞧見這個,自然是食指大動,吃得不亦樂乎,秋香更是讚不絕口道:「這麵餅好好吃哦!以前在參將府的時候,從不覺得麵餅這麼好吃,奇怪了!」
  嬌紅打趣道:「爹常說啊,窮到極處菜根甜,富到糜奢沒滋味。香兒,你是不是就這樣啊?」
  「嗯!不曾富貴不曾窮!嗯!麵餅好吃!」秋香搖頭晃腦地「嚼」出了陸游的名句,隨即又是一通狼吞虎嚥,逗得嬌紅和方羽不禁捧腹。
  看她二人吃得高興,方羽開心不已,笑道:「這麵餅是我娘採了山裡面的野菜,和麵一起做的。」
  「難怪那麼好吃!」嬌紅由衷讚道。
  這簡單的一句話讓方羽甜到了心裡,喜道:「嬌紅小姐,要是吃得慣,以後我常常拿來。」
  嬌紅微紅了臉,搖搖頭笑道:「不好意思麻煩伯母啊!」
  方羽趕忙道:「不麻煩,不麻煩!你愛吃,娘最高興了!」
  他二人你來我往地客套著,一旁的秋香突然如獲至寶般驚呼道:「我想到了!我們可以跟伯母去學做餅啊!然後,拿這些餅到街上去賣!」
  「嗯!好主意!」嬌紅連連點頭,滿臉的燦爛陽光。
  孰料方羽聞言皺起眉頭,肅然道:「不可以!怎麼可以這樣呢?」嬌紅見狀忙放下手中的麵餅,正襟聽他繼續道:「你好歹也是個官家千金,雖然恩公去世了,也不必流浪街頭靠買賣營生啊!」
  幾絲淡淡的憂傷和落寞悄然爬上嬌紅的面頰,她輕聲歎道:「方羽,你大概不瞭解我們的狀況。什麼官家千金,都是過去的事。我現在是一無所有,甚至連尋常人家都不如。你看,所謂什麼環境過什麼樣的日子,爹
以前就是秉著這樣的態度去處事,不乞不求,安居若素。」提及父親,她的眼中儘是敬仰的神情,「我以前一直很自信,以為很瞭解爹爹,不過這一次上京,紀世伯告訴了我很多關於父親的事跡給我聽,我才知道我爹原來他以前也風光過,甚至是朝廷重臣,可是爹沒有在意過進退,難道他是不知道進退嗎?我看不是,我知道爹他
對於自己要走的路早就知道結果了,會是孤寂冷清,可是他還是堅持下去,隨遇而安;我佩服爹的就是這一點。我甚至覺得,爹死了以後,我跟他更親近了。」深深的思念在眼中流轉,一時沉浸其中。
  一席肺腑之言令方羽深受觸動,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她的名字。她回過心神,衝他笑道:「方羽,你不也是這樣嗎?你們家在莊家,是可以吃喝不盡的,煩惱的只是怎麼打發時間,但是你為什麼要出來踩車、流汗受氣呢?」
  方羽定定地望著她,終於展開豁然淺笑:「我明白了,我會支持你的!」
  嬌紅也以粲然一笑敬知己。還在享受美味的秋香忍不住問道:「那我們到底什麼時候去學餅啊?」
  「隨時!」「明天!」語出之時,方羽、嬌紅俱是一怔,繼而雙雙目光一碰,相視一笑。正所謂「心有靈犀一點通」,他二人的這般默契,惹得秋香好一陣偷笑。
  說幹就幹,嬌紅和秋香第二天一早就到方羽家拜師學藝。梅芳自是高興,手把手地耐心傳授,揉、摔、捻、壓、趕、煎,無一不至。方羽也不閒著,重
又操起精湛的木工手藝,為嬌紅的新居添置傢俱,大至床、櫃,小至桌、椅,忙進忙出,揮汗如雨。四人各司其職,其樂融融。
  「哎呀!你們看!你們看啊!」伴著嬌紅一聲嬌嗔驚呼,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攏在她手中的一張餅上。那餅焦黑如炭,滋滋吐著熱氣,像極了三國時的猛張飛。嬌紅呆望著這人生第一個作品,疼也不是,愛也不是,嫌也不是,棄也不是,一臉的沮喪懊惱,惹來大家一陣哄笑。
  辛苦了一天,終於等到分享勞動成果的興奮時刻。方羽指著盤中那張相貌與眾不同的「小黑皮」,一臉的壞笑:「誰做的誰吃,不許賴哦!」
  嬌紅聞言,雙手托住腮幫,無可奈何地生著悶氣。秋香從來向著小姐,聽到這句馬上接道:「哦!好!那你什麼都沒有做,就什麼都不可以吃!」說罷,得意地將她剛煎好的一盤軟脆酥香的麵餅放在方羽面前,故意向他示威。
  方羽側過頭去,暗暗思忖對策。嬌紅最是厚道,非但「不計前隙」,反倒一臉認真地為他申辯道:「哎,不是啊!方羽他忙了一天啊,他忙了一天幫我們做傢俱啊!」
  秋香仍不肯善罷甘休,帶著幾分狡黠衝方羽笑道:「好!那做木頭就吃木頭啦!」她這招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」,惹得嬌紅和梅芳相視一笑。
  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方羽順著她的話頭,拽拽地回敬道:「好啊,那我就吃木頭去啊!那麼你們晚上呢就睡地板,早上就坐地板這樣好了!」
  秋香見勢不妙,眼珠一轉,從盤中夾起一張最大、最香的麵餅送到他面前,端端正正備好筷子,慇懃笑道:「方羽小哥,這塊賞給你的!」
  方羽暗自得意,卻偏要得了便宜還賣乖,滿臉不屑地撇嘴道:「我才不稀罕呢!」他將目光重又移到那張焦餅上,蠢蠢欲動,「我要吃嬌紅的『花團錦簇』!」話音未落,一雙手便伸了過去。
  「哎,這個不行!」嬌紅護短,急忙來搶,不想卻和方羽短兵相接,碰了個正著。兩雙手觸電一般急急縮回,不安地來回摩娑;兩個人羞澀地低下頭去,不時又相互抬眼偷瞧,心如撞鹿,滿面緋紅。梅芳看在眼裡,喜在心頭,秋香更是在她身旁偷偷笑出了聲。兩人越發羞臊,臉上的笑容和紅暈更深,在心底悄悄劃出漣漪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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